飞机是空的。
湾流G650里只有裴度一个人。座椅宽大,扶手冰凉,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墨镜压得很低,帽檐也拉得低,灰色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黑色大衣里,只露出半张脸和耳朵上那枚银灰色的助听器。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骨节微微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在过道边停了两秒,先看了看他,然后弯下腰,用标准的柔和音量说:"裴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或者用餐?我们有备好的……"
裴度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但帽檐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他开口,嗓音沙哑,像喉咙里含着一层粗砂:“有纸和笔吗?"
空姐愣了愣,很快调整好表情:”有的,我马上给您拿。"
她转身走回工作间,翻开储物柜,找出一沓A4白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两支铅笔。重新走回裴度身边时,她小心地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轻声说:"裴先生,您要的东西。"
裴度依然没有抬头,低低"嗯"了一声。他先摸到纸,手指沿着纸面边缘走了一遍,像在确认它的尺寸和位置。然后摸到签字笔,把笔帽拔下来,咬在嘴里,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纸张中心线压了一下。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姐站在过道里看了几秒。那个男人的手指很稳,握笔的姿势近乎标准,每一笔都不急不慢,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她注意到他画的时候脸微微侧着,像在听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那枚银灰色的助听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安静地退回了工作间,坐在椅子上,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出去。裴度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巴那一截露出来,白得像纸。他画得很专注,有时候笔尖会停一停,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
第一页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低着头,弯腰在捡什么东西。旁边没有别的景物,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像一帧被定格的旧照片。
第二页画的是她的背影。她站在一扇旧窗户前,窗外有树的轮廓,树的枝条在风里弯着,她微微仰着头,像在看远处的什么。
他画完之后把两张纸拿起来,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看"不见,但手指会轻轻摸过纸面,像在确认墨迹干了没有。然后他把两张纸仔细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之后的飞行他再也没有画画。他把签字笔的笔帽盖好放在桌板上,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一下眉心。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把脸转向舷窗,隔着一层墨镜"望"着外面。空姐后来出来添水的时候看见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走过去把他的水杯重新倒满,看了一眼他侧脸上的阴影轮廓。他的耳廓上那枚助听器闪着一小点银光,但她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开着。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微微颠了一下,裴度的睫毛动了动,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陷在座椅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黑色,呼吸轻而浅。小桌板上的签字笔被气流推着滚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扶。
他在想宋景棠。想她坐在那间平房里收拾行李的样子,想她在操场边给孩子读诗的声音,想她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第二天告诉路朝阳说“昨晚有人来了”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语气。他想象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的样子,她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线橙红色的光,暮色压着地平线。裴度最后一个下飞机,空姐站在舱门口,看着他慢慢站起来,摸到椅背,扶着走到过道,然后从座位下面取出一根折叠盲杖,啪嗒一声抖开。
他探着舷梯边缘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先试一下再落脚,高度和节奏都很稳。走到舷梯底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了偏头,似乎在辨认方向。助听器里传来风声和海潮声,很淡很淡,像隔着一层被子。
来接他的车停在二十米外,司机是个本地人,姓赵,四十来岁,圆脸皮肤黑,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他看见裴度那副样子愣了一下,但还是快步走过去,在裴度面前站定:"裴先生?我是赵德明,接您去镇上的。"
裴度把助听器往耳廓里按了按,微微点头。
赵德明伸手想帮他拿行李,裴度却轻轻避开,手里的盲杖扫了一下地面,侧了一步,自己往车的方向走。赵德明愣了一下,跟上去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子开上高速之后裴度一直没有说话。赵德明从后视镜里时不时看一眼,那个男人坐在后座,脸朝着窗外,帽檐遮住了眼睛,但能看见他嘴巴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又像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裴先生,"赵德明试探性地开口,”咱们是直接去昭阳镇吗?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
裴度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先去学校。"
"学校?镇中心小学?"
"嗯。"
赵德明没有再问。他把车开上县道,路两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海面上碎银子一样的光。
到昭阳镇的时候快天黑了。赵德明把车停在镇中心小学外面的巷口,熄了火,回头问:"裴先生,到了。要我陪您进去吗?"
裴度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巷子很窄,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小孩喊叫的声音,像是放学之后还在操场上疯跑。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把车窗升上去。
"不用了。"他顿了顿,"学校后面那条路,有空的房子吗?"
赵德明想了想:"后街有几间老屋,空了好几年了,但条件不行,墙皮都掉了。"
"带我过去看看。"
第二天早上宋景棠上午有节语文课。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阳光白亮亮的,暖洋洋的,她合上课本对二年级的孩子们说:"我们今天去操场读诗好不好?"
二十来个小孩愣了一秒,然后兴高采烈地哗啦站起来,争前恐后地往外涌。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急得鞋都没穿好,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被同桌拽住喊“你鞋!你鞋!”又折回去趿拉上。
宋景棠在后面笑了一下,想起辰辰和欢欢,她拿起语文课本走出教室。
操场上那条老跑道灰扑扑的,中间是野草地,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变得暖烘烘的。她让孩子按照位置在草地上坐下来,自己也盘腿坐在草地上,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学的诗。
"《村居》,"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孩子们跟着她念,拖腔拖调,摇头晃脑的很是可爱。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能囫囵吞下来,虽然有些字咬不准,但奶呼呼嗓音又软又糯地散在风里。
宋景棠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摊着课本,听着孩子们稚嫩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读,心里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静。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远处天也美,她调转镜头去拍,忽然围墙边有个黑影矗立在那儿。
宋景棠立刻放下手机,肉眼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可她很肯定,她没有眼花
一道黑影在围墙边的树影之间晃了一下,是有人贴墙站着,又缩回去了。那一下很短,短到捕捉不及。
宋景棠微微皱眉,这里是小学,里面都是孩子。
万一混进来什么人就麻烦了!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大概十几秒,把课本慢慢合上,动作很自然地站起来。怕吓着孩子们,她维持着温和的微笑,对孩子们说:"你们先自己读两遍,老师待会就来抽背哦。"
安排好学生们,宋景棠沿着跑道往围墙那边走,走到墙角的时候她弯腰捡了一根木棍,手臂长的,握着有点重量。
她拎着木棍走到围墙根,深吸一口气,探头往外一扫。
外面空空如也,风把枯草树叶吹得沙沙响。
没有人。
宋景棠没有马上走。她握着木棍又仔细看了一圈——左边是通往镇上的路,右边拐过去就是学校后门。两边都空荡荡的。
宋景棠缓缓吐出口气,她慢慢放下木棍,没有扔,拎在手里走了回去。
她对孩子们笑了一下:"好喽,老师现在来抽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路朝阳对面。路朝阳正在啃一块排骨,抬头看见她,眨了眨眼睛。
"宋老师……”
宋景棠开门见山:"路老师,镇上治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