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爪从天魔门里探出来的瞬间，最前排一个化龙散修转身就跑。
他跑得太快，连手里的法器都不要了。
旁边几名修士被他一带，阵脚立刻歪了半寸。
白袍昆仑长老脸色铁青，抬手一道法印砸过去，把那散修前方的地面轰出一个大坑。
“回去！”
那散修扑倒在地，脸贴着碎石，整个人都在抖。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他嗓子都喊破了。
“魇魔神都死了，又来一个更强的！这怎么打？这他娘怎么打啊！”
没人笑他。
因为不少人也想跑。
玄青宗宗主咬着牙，手里的法印捏得咔咔作响。
他很想骂一句废物，可话到嘴边，竟没骂出来。
刚才魇魔神已经是真仙巅峰级别，疯剑道人燃尽剑种，未来一剑跨时光而来，才把那东西钉死。
现在门后这玩意，原本修为还在真仙巅峰之上，只是被中天主世界的天地规则压住，不得不自己削境降临。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对方哪怕压到真仙巅峰，也不是普通真仙巅峰。
完了。
这两个字在玄青宗宗主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说。
他是宗主，他要是说完了，身后这些弟子当场就得散。
“都站住！”
玄青宗宗主一脚踹翻一个想后退的长老，吼道：
“谁敢退，老夫先送他上路！”
那长老被踹得满脸是血，却反倒清醒了些。
对。
不能退。
退回去也是死。
天魔门就在锁龙岭，真让这东西冲出去，玄青宗山门、弟子、家眷，全都要被天魔啃干净。
白袍昆仑长老盯着那只骨爪，掌心法印亮了又暗。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死。
是阵线崩。
人族修士这边，本来就是临时拼起来的。
昆仑宗法旨能把人征来，却不能把每个人都变成不怕死的疯剑道人。
魇魔神死的时候，大家确实被打出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很薄。
薄到再来一个更狠的，立刻就要漏。
天魔门后，那只骨爪继续往外伸。
无形规则压在骨爪上，裂纹一道道炸开，黑色魔血滴下，还没落地就变成魔雾。
门后那存在怒了。
“中天主世界……”
低沉的魔音从门后挤出来。
只五个字，前排十几个化龙修士当场七窍流血。
玄青宗宗主一咬牙，抬手把胸前宗主玉印摘了下来。
“玄青宗弟子听令！”
他声音沙哑，却硬是压过了魔音。
“今日老夫若死，副宗主继位。”
“副宗主若死，三长老继位。”
“三长老若也死了，谁活着谁回去开宗门祠堂！”
昆仑宗是天下第一宗。
这种时候，怎么能让玄青宗的人先把胆气撑起来？
他抬手一招，腰间玉符飞出，化成一道昆仑法印悬在半空。
“昆仑弟子。”
白袍长老声音沉了下来。
“往前。”
昆仑弟子同时抬头。
“长老？”
“往前！”
一名昆仑弟子握紧长剑，往前踏了一步。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
昆仑阵线前移。
可那只骨爪也终于彻底探进来了。
轰！
天魔门猛地往两侧撑开。
一尊巨大的魔影从门后弯腰挤出半截身子。
他头生六角，背后拖着断裂的黑色羽翼，胸口有一枚暗金魔环，魔环每转一圈，周围天魔都跟着跪下去一片。
三角天魔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恭迎……蚀天魔君！”
魔君。
这两个字一出，白袍昆仑长老手里的法印差点散了。
不是魔神。
是魔君。
在域外天魔的位阶里，能称君者，原本至少也是真仙之上的存在。
哪怕压境。
也够要命。
“退后！”
有人终于崩了。
蚀天魔君还没完全降临，人族这边先裂了。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外落下。
不是疯剑道人的破剑。
也不是蜀山剑光。
那道剑光很正，正得近乎霸道，落在那个逃走的圣朝供奉前方，直接把地面斩出一道百丈剑痕。
圣朝供奉脚步僵住。
“谁敢退？”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声音不高，却把满场乱声压了下去。
白袍昆仑长老猛地抬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活人的颜色。
“宗主！”
天穹之上，一名青衣男子负手而立，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他看上去不老，甚至眉眼间还有几分温和，可他一出现，锁龙岭外所有剑器都低鸣了一声。
昆仑剑神。
昆仑宗宗主。
中天主世界明面上最强的几人之一。
真仙巅峰。
玄青宗宗主张了张嘴，刚才压在胸口那块东西终于松了点。
来了。
昆仑宗真正能说话的人，终于来了。
白袍长老立刻上前行礼。
“宗主，蚀天魔君压境降临，魇魔神已死，但天魔门未闭，魔潮还在扩张。”
昆仑剑神点头。
“本座看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魔潮，落在那半截破铁剑上。
疯剑道人留下的剑还插在那里。
昆仑剑神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礼。
这一礼落下，蜀山弟子眼睛又红了。
昆仑宗当年如何评价疯剑道人，他们很多人都听过。
可现在，昆仑剑神当着锁龙岭所有修士的面，向那半截破剑行礼。
这就够了。
疯剑道人这一剑，没人再敢轻看。
蚀天魔君半截身躯挤出天魔门，暗金魔环缓缓转动。
“昆仑剑神。”
它竟然认得他。
昆仑剑神抬眼。
“你也配叫本座的名字？”
这话一出，刚才还快崩的修士阵线，硬是安静了一瞬。
蚀天魔君没有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若非世界屏障压制，本君一指便可碾碎你。”
昆仑剑神手按剑柄。
“那你倒是把修为提回来。”
蚀天魔君笑声停了一下。
玄青宗宗主差点没忍住。
这嘴也是真毒。
白袍长老绷着脸，心里却终于稳了些。
宗主来了，局面就不一样了。
不是说一定能赢，而是人族这边终于有了能站在蚀天魔君面前的人。
有时候，差的就是这个。
你可以怕。
但你得看见前面有人站着。
“昆仑剑神，你一人拦不住本君。”
蚀天魔君胸前魔环转得更快，天魔门后又有无数猩红眼睛亮起。
“那若再加上我呢？”
一道女子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很轻。
可这一次，连魔潮都停了一下。
锁龙岭上空，仙光垂落，一名白衣女子从虚空中走出。
她头戴玉冠，眉眼平静，身后没有夸张异象，只有一座淡淡的瑶池虚影起伏。
白袍昆仑长老立刻俯身。
“拜见圣母！”
昆仑弟子齐齐行礼。
“拜见圣母！”
玄青宗宗主眼皮狠狠一跳。
瑶池仙母。
昆仑宗圣母。
他以前只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候只觉得这位圣母气息深不可测。
如今站在战场上，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天下第一上宗的底气。
昆仑宗不是寻常宗门。
宗主与圣母共治。
宗主管男修、外战、剑脉、执法。
圣母掌女修、瑶池、丹道、内宗与传承。
两人并立，不是谁压谁，也不是摆出来好看的名头。
这是昆仑宗能压中土神州数万年的根。
一门双巅峰。
昆仑剑神，真仙巅峰。
瑶池仙母，也是真仙巅峰。
“圣母也来了！”
“昆仑宗主和圣母都到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前排几个年轻修士脸色重新有了血色。
刚才哭着喊不想死的女修也抬起头，手还在抖，却把掉在地上的剑重新捡了起来。
她师父看见这一幕，眼眶一下红了。
“拿稳。”
女修咬着牙点头。
“嗯。”
白袍长老看着重新收拢的阵线，心里那口气终于落了一半。
这就是顶级强者的用处。
不只是杀敌。
他们站出来，身后的人才敢继续站着。
……
赵辰安刚把第七块阵纹拓片按回桌上，落尘宗内山大阵就裂了。
不是被大周符炮轰裂。
是从里面裂开。
灰色阵光一层层往外鼓，九重山脉地脉同时震动，藏了十五天的九处阵眼，终于像被人用刀剜出来一样，全部亮在赵辰安眼前。
随军阵师差点把手里的罗盘摔了。
“陛下！阵眼！九处阵眼全露出来了！”
赵辰安抬眼看过去，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墨玉卿掌中众生林青光停住，抬眼道：“渡劫开始了。”
赵辰安点头。
“朕看见了。”
话音刚落，落尘宗内山最高峰轰然炸开。
一道灰白人影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
那人穿着旧道袍，头发半白，脸颊枯瘦，身后却有一百道尘影层层叠叠，每一道尘影都像一个不同年岁的他。
少年，青年，中年，老年。
哭的，笑的，跪的，杀人的。
百世道人。
落尘宗宗主。
赵辰安看着那一百道尘影，眉头挑了一下。
“这就是他闭关千年攒出来的东西？”
随军阵师咽了口唾沫。
“陛下，传闻百世道人修的是落尘宗百世尘身法，每一世尘身都能替他挡一次生死劫。若百世归一，他便能以尘道渡劫成仙。”
赵辰安听乐了。
“听着挺能苟。”
墨玉卿看他一眼。
“确实能苟。”
赵辰安更乐。
这话从墨玉卿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他骂人还强。
不过笑归笑，他眼睛没离开百世道人。
真仙劫不是儿戏。
哪怕赵辰安嘴上嫌弃，也不会真把一个正在渡劫的仙台巅峰当废物看。
仙台和真仙之间隔着天劫，过得去，就是另一个层次。
过不去，散仙都未必做得成。
他要杀百世道人。
但不代表他会轻敌。
第一道雷落下时，整座九重山脉都白了一下。
百世道人抬头，双手结印，身后一具少年尘身往前一步。
那少年尘身没有躲，直接迎向劫雷。
轰！
尘身炸碎。
雷光也被磨去大半，剩下的劫力砸在百世道人肩上，把他半边道袍烧成灰。
落尘宗山门里传来一片压着的欢呼。
“宗主挡住了！”
“百世尘身果然能挡天劫！”
“大周完了！只要宗主成仙，赵辰安必死！”
赵辰安听得很清楚。
他甚至想给那些人鼓个掌。
真有精神。
都被百万大军堵门十五天了，还能把希望全压在一个刚渡劫的老头身上。
当然，这也不怪他们。
落尘宗现在确实没别的牌了。
赵辰安抬手一压，身后几名将领原本要下令轰阵的动作立刻停住。
“陛下？”
“不急。”
赵辰安盯着那九处阵眼，声音很平。
“等他劫力牵满大阵。”
将领喉咙动了动。
“可若他真成了真仙……”
“那就杀真仙。”
赵辰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狂。
可没办法。
他现在是大周皇帝。
身后是百万大军，是大周国运，是墨玉卿，是混元宗派来的三十个弟子，也是赵霄他们几个孩子拼命在外面替他找灵火的理由。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怂。
怂一步，军心就塌一截。
第二道雷落下。
这一次，劫雷里夹着灰金色的火，刚落到百世道人头顶，内山大阵九处阵眼同时亮起，地脉之力被强行抽上高空。
百世道人大笑。
“赵辰安！”
他的声音从雷光里传出来，沙哑又得意。
“你围我落尘宗十五日，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可惜，你等错了！”
“老夫今日借九重山脉渡劫，借落尘祖阵成仙，你敢破阵，地脉必毁，你大周想要的疆土也会变成废土！”
“你不敢！”
大周军阵里不少人脸色变了。
这话太毒。
打蛇打七寸。
大周这次东扩，要的是山河疆土，不是打碎一片烂山。
百世道人把自己和地脉绑在一起，就是要逼赵辰安看着他渡劫。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他娘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
没想到落尘宗这老东西更不要脸。
把全宗地脉当护身符，还喊得这么理直气壮。
赵辰安抬头看着雷海，心里那点杀意反倒稳了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急了就是帮百世道人。
百世道人想看他发怒，想看他强攻，想把大周百万军拖进九重山脉地脉反噬里。
那就偏不。
赵辰安抬手敲了敲九州乾坤鼎。
“符炮阵不动。”
“破阵弩车锁阵眼，不许发。”
“重甲军后撤五十丈，防地脉反震。”
几名将领立刻领命。
墨玉卿掌心青光沿着地面铺开，众生林根须无声扎入外围山脉，把几处被劫力震乱的灵脉慢慢压住。
赵辰安看见这一幕，心里松了半口气。
还好玉卿在。
换成他自己，多半只能拎鼎硬砸。
能不能砸死百世道人另说，九重山脉八成要被他砸掉几座。
第三道雷，第四道雷，第五道雷接连落下。
百世道人身后的尘身一具具炸开。
每炸一具，他身上的气息就往上拔一截。
落尘宗弟子从最开始的欢呼，慢慢变成了压着嗓子的兴奋。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宗主真要成了。
仙台巅峰到真仙，最难的就是第一口仙气。
而现在，百世道人头顶已经有了一缕很淡的仙光。
随军阵师脸色发白。
“陛下，他已经凝出仙气了。”
赵辰安点头。
“嗯。”
“陛下不急？”
“急有什么用？”
赵辰安反问一句，目光却一直盯着雷海。
他当然急。
真仙这两个字摆在那儿，谁敢说一点不急？
可他更清楚，百世道人现在越顺，后面反噬越狠。
天劫不是来给人捧场的，前面用尘身挡得太舒服，后面劫雷就会翻倍讨回来。
当初九倾师尊那场雷劫，他可是亲眼见过。
那才叫天威。
雷海压下来时，连天地都像不肯放她走。
百世道人这劫呢？
有雷，有火，有尘道反噬，也算吓人。
但要说和九倾师尊比。
赵辰安嘴角一撇。
差了十万八千里。
估摸着成仙也是个路边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