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霄把令符塞进怀里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去北俱芦洲。”
赵鼎抬眼看他。
赵政也看他。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眼睛眨了眨。
赵霄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皱眉道：
“看我做什么？北俱芦洲妖兽多、雷泽多，听说还有几处天雷火脉。我要找灵火，去那边最合适。”
赵鼎慢慢道：
“北俱芦洲凶地多，宗门少，妖族和散修混杂，你一个人去，容易被围。”
赵霄立刻挺直腰。
“那正好。”
赵鼎看着他。
赵霄咳了一声，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正好历练。”
赵道霆揉了揉眉心。
这孩子嘴上说历练，脸上写着打架。
赵鼎把令符收入袖中，声音很稳。
“那我去东胜神州。”
赵霄一愣。
“你去东胜？那不是混元宗在的地方？最安全？”
赵鼎看他一眼。
“安全不代表简单。”
赵霄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赵鼎继续道：“春秋商行、混元宗、各大旁门和左道，在东胜神州都有消息流通。想找天地灵火，不能只靠运气。要买消息，要换人情，要判断真假。东胜神州最适合我。”
赵道霆点头。
这话说得对。
灵火不是路边白菜，不会写着名字等人去捡。
真要找，先要从一堆假消息里刨出真的，再从一堆想抢的人手里拿走。
赵鼎去东胜神州，确实最稳。
赵政看着舆图，指尖落在西边。
“我去西牛贺洲。”
“西牛贺洲古佛遗迹多，地脉沉厚，很多火脉不是外显，而是藏在旧庙、废坛、断裂龙脉里。我能看山河，去那里更合适。”
他说得平静，可赵道霆听明白了。
这孩子是冲着地脉去的。
赵政身上有仙秦旧因果，又修大道浮屠功，掌山河气。
西牛贺洲那种地方，别人看见的是破庙荒坛，他可能看见的是旧时代留下来的火脉根。
赵澜玉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道：“那我去南部儋州？”
赵霄立刻皱眉。
“澜玉，你别闹。南部儋州海域多、妖岛多、瘴气也多，你才多大？”
赵鼎倒是认真想了想。
“南部儋州有海上火山、扶桑残枝传闻，还有许多御兽宗门。澜玉有小金乌在身边，找火的机会确实不小。”
赵霄还是不放心。
“可她太小。”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声音软了点，却没退。
“大哥哥，我想帮父皇。”
这一句话出来，赵霄噎住了。
他最怕这个。
妹妹要是说去玩，他能直接拎回来。可她说帮父皇，他还真没法拦。
赵道霆看着四个孩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定了，就这样。”
四人同时站直。
“赵霄去北俱芦洲，赵鼎去东胜神州，赵政去西牛贺洲，赵澜玉去南部儋州。”
赵道霆声音压低。
“记住，一年为期。不管有没有找到灵火，一年后都要回大周。若遇到必死之局，立刻捏碎令符，别逞强。”
赵霄想说什么。
赵道霆眼神扫过去。
“尤其是你。”
赵霄老实闭嘴。
赵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赵政低头应声。
赵道霆把四枚玉符分别推给他们。
“去吧。”
赵澜玉刚要转身，又跑回来抱了抱赵道霆。
“皇爷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赵道霆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落到她脑袋上揉了揉。
下一刻，四道遁光从皇城升起，分别向四方远去。
赵道霆站在殿门前，看了很久。
老太监低声道：“太上皇，几位殿下吉人天相，必会平安归来。”
赵道霆没有接这句。
他当然希望他们平安。
可平安两个字，在修行路上最没用。
想要大气运真正长出来，就不能一直养在皇城里。
赵辰安当年若不是离开大周，去混元宗一路杀出来，也不会有今日的新武帝。
孩子们也一样。
只是当长辈的，知道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是另一回事。
赵道霆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遁光消失，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赵辰安这个混账，自己当爹以后，倒学会坑儿女了。”
九重山脉外。
赵辰安看着传讯玉符里传来的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父皇这是骂我了吧？”
墨玉卿坐在一旁，掌中青光慢慢梳理众生林的灵纹。
“骂你什么？”
“八成说我混账。”
墨玉卿抬眼看他。
“你不是？”
赵辰安沉默了一下。
这话没法反驳。
让四个孩子分头离开大周，表面上是找灵火，实际上是放他们出去见天地。
赵道霆之所以那么说，那是他们父子提前对好的话。
孩子们有大气运。
赵霄九霄神雷体，赵鼎七窍玲珑心，赵政仙秦因果，赵澜玉六道轮回体加御兽之王。
这种配置，要是一直窝在大周皇城里，最多长成几个厉害皇子皇女。
可赵辰安要的不是厉害。
他要他们真正能独当一面。
大周从皇朝走到天朝，靠的是他、父皇、混元宗，还有一堆机缘。
可往后走呢？
圣朝，神庭，甚至更远。
总不能每一步都让他一个人提着九州乾坤鼎往前砸。
他是爹，不是保姆。
当然，这话说出来有点冷。
赵辰安自己也舍不得。
尤其是澜玉那个小丫头，平时抱着小金乌满皇宫乱跑，饭饭偷灵玉她还帮忙打掩护。
真让她一个人去南部儋州，他心里怎么可能不担心？
担心也得放。
一直护着，气运就只会变成福气。
福气能让人吃得好，睡得香，不会让人成为强者。
至于这次大战后真仙？
赵辰安看向墨玉卿。
墨玉卿也正好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赵辰安忽然笑了。
“玉卿，你说我们两个上宗仙台，若是联手都打不过一个旁门刚渡劫的真仙，是不是有点丢人？”
墨玉卿神色清冷，说出来的话却很干脆。
“不是有点。”
赵辰安挑眉。
墨玉卿道：“是很丢人。”
赵辰安笑出了声。
这女人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可他心里那点紧绷，也被这一句彻底压了下去。
是啊。
一个混元宗天倾峰弟子，一个混元宗青竹峰仙台。
上古真龙血脉，烛龙时间大道，八重万狱炎，九州乾坤鼎。
众生林，先天五行阵，混元宗底蕴。
若连落尘宗宗主这种旁门真仙都接不住，那他们还谈什么圣朝路，直接回混元宗挨训算了。
混元宗这边，宗主把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上的时候，赵紫星刚把面前那缕魔气压进掌心。
黑子落下。
赵紫星掌心那缕紫黑魔气也跟着一颤，差点从指缝里窜出去。
她立刻抬手一扣，把魔气重新按住，脸色有点发僵。
完了。
又露怯了。
她明明已经很认真听了，可宗主讲道这种东西，和她小时候在大周听太傅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太傅讲错了，她还能偷偷走神。
混元宗宗主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声。
赵紫星愣住。
这笑来得太突然了。
她刚才还以为自己这一缕魔气压得不够稳，要被训一顿。
结果宗主不但没训，还像是算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赵紫星眨了眨眼。
“宗主，弟子哪里错了？”
混元宗宗主看着她，手指还停在棋盘边缘，眼底笑意没散。
“你没错。”
赵紫星更懵了。
没错您笑什么？
她在混元宗这些年，最怕的不是被人骂，也不是被人挑衅，而是这些真仙大佬忽然笑。
因为他们一笑，往往就不是小事。
当年祸绝真仙第一次看她紫极魔星命格时，也笑过。
然后她就被丢进魔渊边缘看了三个月邪魔残魂。
那三个月，她差点把自己看吐。
混元宗宗主慢慢道：
“本座方才算到，你那几个兄弟姐妹，已经离开地域了。”
赵紫星手指一顿。
“他们离开地域？”
这下她是真没想到。
大周如今正在和落尘宗打仗，父皇亲征，皇爷爷坐镇京都。
按理说，几个哥哥妹妹就算要历练，也该等战后再说。
怎么这个时候全走了？
赵紫星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头皮发紧。
大哥赵霄那性子，离开地域之后，真不会见谁不顺眼就拔刀吧？
赵鼎倒是稳，可他稳归稳，心思太多，遇到事情肯定会把自己压得很紧。
赵政更不用说，那家伙从小就不像普通孩子，明明年纪比她小，站在那里却总像在看山河兴亡。
至于澜玉……
赵紫星眼皮跳了一下。
澜玉才多大？
虽然那丫头抱着小金乌，身边还跟着饭饭，看起来比谁都能惹事，可那也是她妹妹。
赵紫星抬头。
“宗主，他们去哪了？”
混元宗宗主道：“赵霄去了北俱芦洲，赵鼎在东胜神州，赵政去了西牛贺洲，赵澜玉去了南部儋州。”
赵紫星沉默了。
好家伙。
一人一个方向。
这是怕中天主世界太安静，所以赵家孩子分头去搅一搅？
她很想说这安排是不是太大胆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父皇肯定知道。
皇爷爷也肯定知道。
既然他们都点了头，那这就不是孩子们偷跑，而是大周皇族这一代真正被放出来了。
赵紫星心里忽然有点不服气。
不是生气。
就是那种很微妙的不服。
大家都是父皇的孩子，怎么他们都出去了，她还在混元宗听道？
虽然听道也很重要，虽然宗主亲自讲道这种机会放在外面能让一堆天骄跪着抢，可她还是有点坐不住。
她也想帮父皇。
混元宗宗主看着她的脸色，忽然道：“想去？”
赵紫星立刻抬头。
“想。”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赶紧补了一句。
“弟子不是不愿听宗主讲道。”
混元宗宗主笑了一下。
赵紫星更尴尬了。
这补得有点蠢。
宗主这种人，还能听不出来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混元宗宗主抬手一点，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自己散开，化成一张灵光舆图。
赵紫星看见那舆图，眼神一下定住。
中土神州。
这片地方，她听过很多次，却还没真正去过。
中天主世界五大州，东胜神州宗门林立，北俱芦洲妖族凶地多，南部儋州海域广，西牛贺洲古佛遗迹深。
中土神州则不一样。
那里是真正的中天腹地。
圣朝、古宗、剑派、世家，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可能比地域那些皇朝强得离谱。
混元宗宗主指尖落在舆图中央偏西的一处。
“恰好，本座方才感应到，有一道机缘在中土神州。”
赵紫星目光一亮。
混元宗宗主道：“正好，叶盛凌和赵玄在中土神州蜀山剑派修行。你去一趟，也可代你父亲看看他们母子。”
赵紫星听见叶盛凌这个名字，脑子里先浮出来的，是一个冷着脸的女子。
叶姨娘。
她对叶盛凌的印象其实不算多。
小时候在大周，叶盛凌总是冷冷清清的，看人时眼神很直。
她不爱笑，也不爱哄孩子，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该把背挺直。
赵紫星小时候有点怕她。
尤其是她偷偷带着赵澜玉去御花园摘灵果，被叶盛凌看见那次，对方一句重话都没说，只问了一句“功课写完了吗”，她当场就想把果子塞回树上。
后来叶盛凌去了蜀山剑派，赵玄也被疯剑道人收徒，一走就是四年多。
赵玄那小家伙……
赵紫星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她对幺弟印象倒是深。
小小一团，抱起来软乎乎的，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很。
那时候赵玄还不会说几句话，就已经知道抓着父皇的袖子不松手。
现在四年多过去，应该长高了不少。
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她这个姐姐。
赵紫星想到这里，刚才那点对中土神州的警惕忽然散了些。
去看看也好。
父皇现在在前线，肯定顾不上蜀山剑派那边。
她去一趟，既能寻机缘，也能替父皇看看叶姨娘和赵玄。
这事不亏。
赵紫星抬头。
“宗主，弟子愿去。”
宗主抬手，一枚黑紫色令牌落到她面前。
“此令可遮你魔星气机三次，也可替你挡仙台一击。”
赵紫星接住令牌。
宗主道：“你是紫极魔星，离开混元宗之后，会有人喜欢你，也会有人想杀你。别把所有笑脸都当善意，也别把所有恶意都写在脸上。”
赵紫星点头。
“弟子记住了。”
宗主又丢来一只储物袋。
“丹药、符箓、路引、春秋商行信物，都在里面。遇事先用脑子，不要学你父皇什么都敢硬砸。”
赵紫星嘴角一抽。
“师尊，父皇听见会不高兴的。”
祸绝真仙淡淡道：“他打不过我。”
赵紫星：“……”
她把储物袋收好，起身行礼。
“师尊，那弟子现在就出发。”
宗主道：“去吧。”
赵紫星转身出了大殿，先回洞府收拾东西。
混元宗弟子令牌，师尊给的护身令，几套法衣，丹药符箓，还有给赵玄准备的几样小玩意。
她抬手催动遁光，黑紫色星芒从脚下亮起。
下一刻，黑紫遁光冲天而起，直奔中土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