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是更久。
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他的眼皮外面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在演奏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然后光散了。
他的意识慢慢回笼，从混沌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江枫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进他的瞳孔，他眯了眯眼，等适应了才慢慢把眼睛完全睁开。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他太熟悉了。
苏家。
江城苏家。
江枫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疼，那些弱水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肤又嫩又薄，一碰就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在昆仑虚吗？
怎么一转眼就回到了江城，回到了苏家？
江枫的脑子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里面打架。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皱，试图理清发生了什么，但每一个想法都被下一个想法推翻，怎么都理不出一个头绪。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院门口，灰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木簪束起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头。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闯过无量山巅，已经证明了你的意志，”
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闯过弱水，磨炼了你的金身。”
“现在你只差一步了，就是精神淬炼。”
精神淬炼。
江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很清楚。
“你毕竟曾被熔魂术伤过，想要恢复巅峰，必须打磨意志。你的神魂在熔魂术下受了重创，虽然在无量山巅的那些年里修复了不少，但裂痕还在，就像一件打碎了的瓷器，粘好了，但缝隙还在。如果不把这些缝隙彻底磨掉，你永远回不到巅峰。”
他的目光从江枫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这个院子。
“而这里，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江枫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询问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从青石小路的尽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笑容。
苏雪颜。
江枫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脸上那熟悉的笑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在昆仑虚的那些年里，他每天都在爬山，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爬上去。
他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没有时间去想江城，没有时间去想苏家，没有时间去想她。
但现在，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那些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让他说不出话。
苏雪颜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看到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看到了他那双布满了伤疤和老茧的手，看到了他那一身破烂的不成样子的衣服。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自然。
“江枫，你去哪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江枫的喉咙动了动，想回答，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但话还没出口，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了。
从很远的地方，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袭来。那股力量很强大，强大到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挡。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转过身，一把将苏雪颜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面前。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院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令狐雪，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眼神凌厉。
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每一个都气息浑厚，至少是宗师境界的高手。
令狐雪站在院门口，目光冰冷地扫过院子。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轻蔑和不屑。
“苏雪颜……”
她开口了，声音尖锐刺耳。
“立刻跟我回令狐家。”
苏雪颜的脸色变了。
她从江枫身后探出头，看着令狐雪，嘴唇微微发抖，但没有说话。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江枫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江枫感觉到了她的恐惧。江枫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他挡在了苏雪颜和令狐雪之间。
他的身体还在疼，弱水留下的伤口还在愈合，他的丹田还是空的，他连一丝真气都调动不了。
但他不能让令狐雪把苏雪颜带走。
令狐雪看着江枫挡在前面，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她的目光在江枫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江枫，你现在不过是个废物！”
她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还敢阻拦本小姐？”
江枫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令狐雪，身体绷得像一根弦。
令狐雪懒得再废话。她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朝江枫的方向一挥。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涌出，像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枫的胸口上。
江枫感觉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远，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的嘴里有血腥味，腥甜腥甜的，从喉咙里涌上来，顺着嘴角流下去。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令狐雪的那一掌没有用全力。
她甚至可能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量。
但对于现在的江枫来说，这一掌足够让他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的修为被废了，金身被磨灭了，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
令狐雪说得没错。
苏雪颜看到他摔倒，尖叫了一声，想要跑过来。
但令狐雪一挥手，两个黑衣人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按在原地。她挣扎着，喊着江枫的名字，声音尖锐而绝望。
江枫趴在地上，听着她的声音，手指抠进地面的碎石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他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像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的。
“你实力还没有恢复，保护不了苏雪颜的。”
是那个男人。
江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若是放弃，我可以出手。”
江枫愣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若是不放弃……”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
“苏雪颜今日，必死。”
江枫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男人所说的考验是什么了。
不是爬无量山巅，不是走暴风雪，不是过弱水。
那些都是身体上的考验，是意志的考验，是金身的考验。
而这一关，是精神的淬炼，是选择的淬炼。
他要江枫在自己的坚持和在乎的人的生命之间做选择。
江枫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的碎石，指甲已经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像是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这个考验，比他经历过的所有考验都要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