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凡不断用灵力触碰那一团漆黑的物质。
可无论宁凡如何尝试。
结果都一样。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对灵力毫无反应。
对于灵力不吸收,不排斥,也不抵抗。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如同一块沉在深潭底部的石头,任由水流从上面淌过。
自己纹丝不动。
宁凡不再用灵力尝试。
他静下心来,回想起神炎帝在广场上挥出那一记记《神避》时的姿态。
那位垂暮帝王体内没有半分灵力,他能激发霸绝意所依仗的从来不是灵力。
而是血肉本身。
是二十兆霸绝意细胞,将霸道绝伦的意蕴熔炼进身体的每一寸骨骼、肌肉以及血液。
宁凡渐渐喷张起自己的气血。
胸膛中的那颗‘帝王引擎’逐渐开始跳动。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腔里。
将气血推向全身。
血流在血管中奔涌时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宁凡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赤红。
渐渐地。
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逐渐活化起来。
表面开始泛起波纹。
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然后一道道黑红色的电弧开始跃动起来。
电弧极细,堪比发丝。
它们在黑色物质的表面跃动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宁凡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滚烫。
那股热度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躯干向上蔓延。
它穿过宁凡的五脏六腑,渗入骨骼缝隙。
宁凡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赤红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东西正在和自己的身体融合。
宁凡也完成过霸绝意融合。
对于这一幕并不完全陌生。
只不过,这一次的霸绝意的融合更加清晰。
宁凡感觉霸绝意仿若成为实体。
它不再是一缕缕虚无缥缈的意蕴,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真实地存在于每一寸血肉中。
渐渐地……
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融化在宁凡的身体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黑色物质像是春日的冰块一样,逐渐融化缩小。
每溶解一分,便有无数的黑色光点从其中脱离出来,顺着血流和经脉涌向宁凡的全身。
它们钻进了骨骼。
宁凡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微微发痒。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只极细小的手在骨腔内轻轻敲打。黑色光点附着在骨骼表面,然后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在骨密质中留下星星点点的黑色痕迹。
宁凡的骨骼、肌肉、筋膜中全都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黑色光点。
这些光点极小。
单独拎出来任何一个都微不足道。
但它们均匀地分布在全身上下,彼此之间隐隐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就像是在体内撒下一把黑色的种子,每一颗种子都在安静地等待着发芽的时机。
宁凡睁开眼睛。
他攥了攥拳。
五指收拢时,掌心里的空气被捏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指节之间的关节发出清脆的咯嘣声。
明明没有幻化出霸绝意,可宁凡的拳锋上却有一道细微的黑红色电弧。
那电弧极细,比之前他全力催动地级霸绝意时拳锋上跃动的电弧要细上许多。
只在拳锋上闪烁了一瞬便消失了。
但却有本质上的不同。
这说明,霸绝意已经完全融合到宁凡的身体中。
霸绝意已经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不过,宁凡体内的霸绝意还很少。
神炎帝体内有二十兆霸绝意细胞。
宁凡感知自己体内的黑色光点,总数加起来。
最多也就三、五万。
宁凡现在体内这点霸绝意细胞和神炎帝相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宁凡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这些霸绝意细胞会随着宁凡的修炼不断生长。
假以时日,未必会逊色于神炎帝。
宁凡有这个信心。
倒不是宁凡盲目自信。
他能感觉到这些黑色光点在融入身体之后并没有陷入沉寂,而是保持着一股极微弱的活性。
它们随着宁凡的心脏收缩而微微脉动。
每一次气血奔涌时都会吸收一小部分气血精华,然后悄然壮大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呼——”
宁凡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宁凡将双手重新搁回膝盖上,掌心向下,十指微微张开。
他能感觉到指尖的触觉比之前更加敏锐,指尖压在兽皮褥子上时,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根绒毛的纹理和走向。
这就是霸绝意融入血肉之后带来的变化。
下一刻。
马车停下来。
车厢猛地晃了一晃,拉车的牲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蹄子在硬土路面上刨了几下。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变大,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木桶碰撞时发出的闷响。
黔灵儿拉开马车帘。
冷风从门帘的缝隙里灌进来。
小姑娘的脸从门帘边缘探进来,几根碎发被风吹的贴在额头上。
“宁凡哥哥,到地儿了。”
宁凡从马车上下来。
双脚落在地面上时十分稳当。
身体的肌肉在霸绝意细胞融入之后明显变的更加有力,这份力量不来源于血肉,而是其中蕴含的霸绝意!!
宁凡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很简单的空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掺杂着一些细碎的砂砾和枯草。
空地四周散落着几座简单的木屋。
木屋的墙壁是用粗大的原木拼接而成的,缝隙里填着干草和泥浆,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木屋的数量不多。
粗略数了一下,总共也就十几座。
每座木屋前面都堆着一些杂物——
劈好的柴火、晾晒的兽皮、用草绳捆扎的药材。
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妇人蹲在木屋前忙活着手里的活计,看到马车驶入空地,纷纷抬起头来。
整个潘氏一族似乎也就不到一百人。
在清流域,哪怕是最小的宗门,也要比这个规模大上数十倍。
但这里不是清流域。
是中州九环之外的放逐之地,能在这么贫瘠的地方扎根生存下来,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洪儿,活血草找到了吗?”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从空地中央最大的一座木屋前传过来,中气十足。
随着声音响起,一名中年人缓步走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算高,但肩膀极宽,站在地上像是一截树桩。
他的皮肤和潘二郎一样黝黑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横贯的旧疤,从鼻梁一直延伸到耳根。
让整张脸看上去多了几分凶悍。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凶煞之意,而是被一股被岁月和风沙磨出来的沉稳所堆满。
——是潘氏一族的族长。
潘洪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抹愧色,手掌从腰包里掏出另一株灵草。
那株灵草的叶片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碧色,叶脉是暗绿色的。
根茎上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
“洪儿让父亲失望了。”
“没有找到活血草,只有这株碧青草。”
“……”
潘族长沉默不语。
他看着潘洪手里的那株灵草,嘴唇翕动一下,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潘族长抬起手,在潘洪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九环十分荒凉。
灵脉近乎断绝,天地灵气稀薄到连最低阶的灵草都难以生长。
活血草虽然在内环算不上什么珍贵药材。
但在九环之外,想要找到一株却是千难万难。
潘洪能在附近的山沟里寻到一株碧青草,已经是走了大运。
活血草找不到也没有办法。
这时潘族长才看到宁凡。
他的目光在宁凡身上停了一瞬,开口问道。
“这位是?”
黔灵儿似乎一直在等着潘族长问话,立刻开口道。
“是我们在路上捡的人,我们带他来是要……”
潘族长心中有事,他没有等黔灵儿把话说完,便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将后者的话语打断。
“先让找个地方休息,身体恢复一些就走吧。”
潘族长的目光转向潘洪。
“我们先去见你大哥,用这株碧青草试一试看。”
潘洪点了点头。
“嗯,先走吧。”
黔灵儿看了宁凡一眼,犹豫一瞬后,最终还是转过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宁凡想了想,反正自己也不知道去哪,索性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三人身后。
……
几人进入到一间房里。
木屋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简陋。
墙壁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根横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和几块熏得发黑的兽肉。
屋角堆着几只粗陶罐子和一捆捆扎好的柴火,正中央放着一张用原木拼成的床榻。
床榻上铺着几张旧兽皮。
宁凡定睛观瞧——
一名虚弱的人躺在床榻上。
那人看上去比潘二郎大上几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白皮。
他的胸膛在兽皮下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极细微的嘶嘶声。
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眼皮艰难地抬起一些。
“父亲,灵儿,洪弟。”
“咳咳……”
“……”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说完这几个字,胸口便剧烈地起伏几下,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
他看到宁凡,有些疑惑,但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转回潘族长身上。
潘族长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亮儿。”
潘族长的声音很轻,和方才在外面那副洪亮的嗓门判若两人。
“父亲没有找到活血草,但这里有一株碧青草,你且先试试。”
潘族长示意潘洪将碧青草交给躺在床上的潘亮。
潘洪从腰包里掏出那株碧青色的灵草,草叶上的泥土已经干涸,几片叶子因为长时间被揣在腰包里而略微有些发蔫。
他蹲下身,将灵草递向潘亮那只露在兽皮外面的手。
宁凡在看到潘亮后,就一直皱着眉头,此刻看到潘洪将这株灵草交给潘亮,更是有些犹豫。
下一刻,宁凡开口。
“等等。”
潘洪手中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宁凡,手里还捏着那株碧青草,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疑惑和一丝不耐。
宁凡走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从碧青草上移到潘亮那张苍白的脸上,又移回碧青草上,神情变的严肃起来,声音中充斥着笃定。
“这株药草,他不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