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没有隐藏身体。
楼残月目光一扫，便是在半空中锁定到一道漂浮的女性身影。
那身影悬在废墟上空，白色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面孔极为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楼残月目光在那张面孔上反复扫过，脑海中飞速地比对清流域每一个劫寿境以上强者。
可无论他怎么回忆，始终找不到对应的面孔。
清流域的劫寿境就那么多，每一个他都了如指掌。
这人的面孔——
完全陌生。
可这人身上散溢出的灵压，绝对有斩寿三千年左右的劫寿境水准。
她周身的灵压冰冷而浩。
光是站在半空中不动，周围的空气便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晶，那冰晶在风中缓缓飘落。
这样的人若是来自于清流域。
楼残月不可能不知道。
“阁下是谁？”
“为何要插手我清流域之事？”
“……”
楼残月的声警惕，眸子里翻涌着一抹审视。
那人缓缓转过头，双冰冷的眸子落在楼残月身上，嘴唇轻启，声音清冷而平稳。
“严格意义上来说，本尊也是清流域之人。”
“……”
楼残月眯起眼睛。
“本尊……？”
这个称呼，可不一般。
‘本尊’这个称呼可是神尊境才会使用的自称，即便是楼残月自己，也还没有完全适应，依旧以‘本座’自居。
“无痕？！”
剑南天忽然失声开口。
他站在废墟边缘，双剑眸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那道人影，瞳孔深处翻涌着一抹分辨和狐疑。
那张面孔他太熟悉。
是雪无痕，青剑宗的弟子。
但剑南天有些不确定。
在他印象中，雪无痕周身剑意凛冽，骨子里有一股温顺，对师长恭敬，对宗门忠诚。
可眼前这个人……
周身剑意尽散。
反倒是充斥着无边的冷漠和寒意。
剑南天真觉得不是一个人。
差距太大了。
可面孔却又一般无二。
楼残月冷哼一声，灰白色的死气从体内喷涌而出，在身后凝聚成一片翻涌的雾海。
“本尊不管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日本尊证就清流域之主，谁也别想忤逆本尊。”
“……”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残月直接出手。
漆黑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死气，数十道锁链同时甩动。
带着尖锐到刺耳的音爆抽向半空中那道素白的身影。
雪无痕冯虚御空，面对着锁链一动不动。
直到锁链临体时。
雪无痕才抬起手。
五根纤长的手指在身前微微张开，指尖上浮现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
随后手指轻轻一点。
下一刻。
所有锁链瞬间冰冻。
眨眼间，链条上便是覆盖上一层湛蓝色的冰晶，冰晶顺着链条向上蔓延，半个呼吸不到的时间便是将数十道锁链全部冻结。
然后——
所有锁链陡然破碎成渣。
碎裂的冰晶和锁链碎片一同向下方坠落，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晶莹的碎屑。
还没完。
雪无痕抬起手，指向楼残月的身体，指尖上冰蓝色的光晕变得更加浓郁。
楼残月的双脚开始浮现出寒冰。
一层湛蓝色的冰晶正从脚底向上蔓延。
冰晶覆盖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皮肤和肌肉在一瞬间便被冻结得失去所有知觉。
楼残月根本反应不过来。
眨眼间。
寒冰便是笼罩起楼残月的全部身躯，除却头颅外，楼残月整个人被封在冰中，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砰——”
冰雕陡然炸裂。
楼残月的身体随着冰雕一同轰碎，碎裂的冰块和血肉碎片向四周飞溅。
冰渣漫天，在半空中闪烁着细碎的寒光。
不过楼残月可没那么容易死。
地脉之力大地中疯狂涌入楼残月的残躯。
清涧山所有的灵脉都在山魄的牵引下和他融为一体，地脉之力的加持下，楼残月碎裂的血肉和骨骼重新凝聚。
顷刻之间。
楼残月的身体便恢复如初，只是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凝重，他看向雪无痕的眼神愈加警惕。
“神尊境？！”
“你究竟是谁？！”
“……”
雪无痕刚刚那一手，绝对是神尊境的手段！！
雪无痕收回手指，清冷的面孔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淡淡，一字一顿的开口道。
“你无需知晓本尊尊号。”
“你只需要知道，本尊现在要还一个人情。”
“仅此而已。”
“……”
话音落罢，雪无痕的目光从楼残月身上移开。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掠过那片废墟，落在被灵虚仙子抱在怀中的宁凡身上，随后又转向言小姐。
随后雪无痕便重新收回目光，再看向楼残月。
“阁下应该还没有掌握神尊境的手段。”
“若是还想动手。”
“本尊不介意指点你一番。”
“……”
楼残月的脸色不断变换。
正如雪无痕所言那般，楼残月确实还没有完全掌握神尊境的手段。
他刚突破不久。
对于神尊境力量的运用还在摸索阶段，若是真和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正面交锋。
有败无胜
思及此，楼残月终究没有出手。
“觉醒者？”
言小姐的声音忽然响起。
附近的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言小姐目光凝聚在雪无痕身上，缓缓开口道。
“传闻中，有大能在作古之时，会以通天彻地的手段保存自己的一部分实力和记忆再活一世。”
“古之大能只有在历练到一定程度后，才能觉醒前世的实力和记忆。”
“……”
说到这里，言小姐顿了顿，她的目光在雪无痕身上上下扫过，眼中那抹若有所思变得更加浓烈。
这人言小姐曾经见过。
不久前。
言小姐正是从柳之冲手下将此人救下。
当时的雪无痕，和现在是一个人；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
觉醒者。
“还没好吗？”
阴阳老祖焦急的声音打断言小姐的思索。
他的嘴角还在不断溢血。
斩寿一万年换来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身后那株寿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已经摇摇欲坠。
苍老的面孔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
言小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间裂口。
“好了。”
“将他丢进我身后的空间裂隙，只可一人，我会将他送去虚空岭。”
阴阳老祖点了点头。
“送他走。”
灵虚仙子毫不犹豫地抱起宁凡，转身走向空间裂隙。
可宁凡却拼死抓着灵虚仙子的手臂，脖颈艰难地转动着，双眸死死地看向云清瑶的所在。
灵虚仙子一怔。
她顺着宁凡的目光看过去。
叶泠正抱着云清瑶蹲在废墟中，云清瑶依旧闭着眼睛，身体比之前更加透明几分。
灵虚仙子看向言小姐。
凭灵虚仙子对宁凡的了解，若是云清瑶死在这里，宁凡绝对不愿独生。
言小姐咬了咬嘴唇。
她看了看宁凡，又看了看云清瑶，紫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挣扎。
最终还是做出决定。
“最多两人。”
“而且第二人，我无法控制去向，只能让其进入中州的某处。”
“……”
叶泠闻言，连忙抱着云清瑶快步走过去。
“等等。”
神炎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依旧躺在碎石堆中，身体已经萎缩到了极限。
“言大人，再多两个吧。”
神炎帝的目光落在从帝陵中走出的几道身影上。
此时此刻皇甫嵩正跪在皇甫月中身边，满脸慌张和焦急；萧媃也是站在一旁，眼眶通红。
言小姐摇了摇头。
“不可。”
神炎帝沉默一瞬。
随后艰难地抬起手，手掌在身前虚虚一摊。
掌心处。
一团漆黑如墨的物质正在缓缓凝聚。
那物质呈现出一种深邃到近乎能够吞噬光线的墨黑色，表面跃动着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电弧。
“这东西，于朕已经无用。”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交给更需要他的人吧。”
话语落罢之际，神炎帝一挥手。
那团漆黑物质从他的掌心脱离，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直地射向宁凡。
流光没入宁凡的胸口。
“言大人。”
“我神炎皇朝九世……不，现在是十世霸绝意。”
“换取几条性命。”
“不过分吧？”
“……”
言小姐沉默起来。
“那就再多三人，这三人，我不保证生死。”
神炎帝嘴角扯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随后转过头，看向皇甫嵩几人。
“去吧，孩子们。”
皇甫嵩跪在皇甫月中面前，正满脸慌张和焦急，听到神炎帝的话，皇甫嵩猛地抬起头。
“陛下，若是走，也应该是您和父亲……”
神炎帝打断了他。
“神炎皇朝的未来不在我手中。”
“而在你们。”
“这个世界，终究会属于年轻人。”
“……”
皇甫月中艰难地抬起手。
那只手颤抖着。
将木剑和神炎剑一同递向皇甫嵩，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清。
“去吧，我的孩子。”
皇甫嵩咬死牙关。
他伸出手，双手在颤抖的接过两柄剑。
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
额头撞在碎石上，渗出一缕鲜血。
阴阳老祖干咳了一声。
“那个，言大人。”
言小姐看了他一眼。
“真不行了。”
阴阳老祖看了看自己，意思很明显——
他可是斩寿一万年，几乎是交出一条性命！！
言小姐声音中充斥着破罐破摔的意味。
“最多三人，而且九死无生。”
阴阳老祖沉默一瞬，随后目光在阴阳神宗弟子中缓缓扫过，最终他抬手指向三个人。
“楚星河，郑长生，还有幼薇。”
“你三人和宁凡同去中州。”
“一路万万小心。”
“……”
“老祖！”
“师尊！！！！”
楚星河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郑长生的声音也在发颤；饶是灵虚仙子生性清冷却也眼眶通红。
几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牙齿咬得嘴唇渗血。
阴阳老祖这般状态，定然是十死无生。
这一别离。
可能是最后一面。
阴阳老祖摆了摆手。
“走吧。”
几人咬紧牙关，悍然转身。
他们怕。
怕慢一些，就丢掉了离开的勇气。
几人来到空间裂隙前。
走的前一刻，神炎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等。”
神炎帝看向宁凡。
“孩子。”
“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终究是独木难支，希望你下次再回清流域时，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是必要的。”
“……”
宁凡没有回话。
他现在说不出话，断裂的骨骼让他连点头都做不到。
但神炎帝知道，宁凡听到他说的话。
至于宁凡是否认可？
神炎帝就不知道了。
灵虚仙子深吸一口气。
“走！！！”
她抱着宁凡和云清瑶，率先踏入空间裂隙。
接着是楚星河，郑长生，最后是抱着双剑的皇甫嵩和萧媃。
几人分先后。
落入空间裂隙中。
随着最后一人进入裂隙，言小姐尾巴一扫。
狭长的空间裂口应声闭合。
言小姐的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满是冷汗。
深紫色的尾巴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尾尖那撮银白色的绒毛已经完全黯淡。
她甚至无法再维持人形。
一阵紫光闪烁。
一只巨大的紫色狐狸出现在言小姐原本站立的位置。
它的毛发呈现出一种深邃到近乎妖异的紫色。
狐狸蜷缩起身体，那条蓬松的尾巴环绕过来，将自己整个包裹在其中。
尾尖那撮银白色的绒毛在风中轻轻颤动。
言小姐的力量消耗太多。
以她现在的境界，强行打开一道通往中州的稳定空间通道本就是极为勉强的。
再加上额外承载了数人，通道的不稳定性成倍增加。
为了维持通道不崩溃，言小姐几乎将体内的每一丝力量都榨的干干净净。
……
楼残月等人见到这一幕，脸色十分难看。
宁凡，云清瑶。
还有那几位阴阳神宗和神炎皇朝年轻人……
在他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
竟然还是走了。